欢迎光临 下书网 收藏本站(或按Ctrl+D键)
手机看小说:m.xiabook.com
背景: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字号: 小号 中号 大号 加大    默认

《传奇_》中国的日夜

本文地址:http://www.znaed.com.cn/mz/19357/1090992.html
文章摘要:中国的日夜,姐弟恋心乱如麻时乖运乖,困倦丰功盛烈液氮。

去年秋冬之交我天天去买菜。有两趟买菜回来竟做出一首诗,中国彩票:使我自己非常诧异而且快乐。一次是看见路上洋梧桐的落叶,极慢极慢的掉下一片来,那姿势从容得奇怪。我立定了看它,然而等不及它到地我就又往前走了,免得老站在那里像是发獃。走走又回过头去看了个究竟。以后就写了这个:──

  落叶的爱

大的黄叶子朝下掉;

慢慢的,它经过风,

经过淡青的天,

经过天的刀光,

黄灰楼房的尘梦。

下来到半路上,

看得出它是要,

去吻它的影子。

地上它的影子,

迎上来迎上来,

又像是往斜里飘。

叶子尽着慢着,

装出中年的漠然,

但是,一到地,

金焦的手掌

小心覆着个小黑影

如同捉蟋蟀──

「唔,在这儿了!」

秋阳里的

水门汀地上,

静静睡在一起,

它和它的爱。

又一次我到小菜场去,已经是冬天了。太阳煌煌的,然而空气里有一种清湿的气味,如同晾在竹竿上成阵的衣裳。地下摇摇摆摆走着的两个小孩子,棉袍的花色相仿,一个像碎切腌菜,一个像酱菜,各人都是胸前自小而大一片深暗的油渍,像关公颔下盛胡须的锦囊。又有个抱在手里的小孩,穿着桃红假哔叽的棉袍,那珍贵的颜色在一冬日积月累的黑腻污秽里真是双手捧出来的,看了叫人心痛,穿脏了也还是污泥里的莲花。至于蓝布的蓝,那是中国的「国色」。不过街上一般人穿的蓝布衫大都经过补缀,深深浅浅,都像雨洗出来的,青翠醒目。我们中国本来是补钉的国家,连天都是女娲补过的。

一个卖橘子的把担子歇在马路边上,抱着胳膊闲看景致,扁圆脸上的大眼睛黑白分明。但是,忽然──我已经走过他面前了,忽然他把脸一扬,绽开极大的嘴,朝天唱将起来:「一百只洋买两只!一百只洋两只买咧!伙颐!一百只洋贱末贱咧!」这歌声我在楼上常常听见的,但还是吓了一跳,不大能够相信就是从他嘴里出来的,因为声音极大,而前一秒钟他还是在那里静静眺望着一切的。现在他仰着头,面如满月,笑嘻嘻张开大口吆喝着,完全像SAPAJOU漫画里的中国人。外国人画出的中国人总是乐天的,狡猾可爱的苦哈哈,使人乐于给他骗两个钱去的。那种愉快的空气想起来真叫人伤心。

有个道士沿街化缘,穿一件黄黄的黑布道袍,头顶心梳的一个灰扑扑的小髻,很像摩登女人的两个小鬈叠在一起。黄脸上的细眼睛与头发同时一把拉了上去,也是一个苦命的女人的脸相。看不出他有多大年纪,但是因为营养不足,身材又高又瘦,永远是十七八岁抽长条子的摸样。他斜斜握着一个竹简,「托──托──」敲着,也是一种钟摆,可是计算的是另一种时间,彷佛荒山古庙里的一寸寸斜阳。时间与空间一样,也有它的值钱地段,也有大片的荒芜。不要说「寸金难买」了,多少人想为一口苦饭卖掉一生的光阴还没人要。(连来生也肯卖──那是子孙后裔的前途。)这道士现在带着他们一钱不值的过剩的时间,来到这高速度的大城市里。周围许多缤纷的广告牌、店铺,汽车喇叭嘟嘟响;他是古时候传奇故事里那个做黄粱梦的人,不过他单只睡了一觉起来了,并没有做那麽个梦──更有一种惘然。……那道士走到一个五金店门前倒身下拜,当然人家没有钱给他,他也目中无人似的,茫茫的磕了个头就算了。自扒起来,「托──托──」敲着,过渡到隔壁的烟纸店门首,复又「跪倒在地埃尘」,歪垂着一颗头,动作是黑色的淤流,像一朵黑菊花徐徐开了。看着他,好像这个世界的尘埃真是越积越深了,非但灰了心,无论什麽东西都是一捏就粉粉碎,成了灰。我很觉得震动,再一想,老这麽跟在他后面看着,或者要来向我捐钱了──这才三脚两步走开了。

从菜场回来的一个女佣,菜篮里一团银白的粉丝,像个蓬头老妇人的髻。又有个女人很满意地端端正正捧着个朱漆盘子,里面矗立着一堆寿面,巧妙地有层次地摺叠悬挂;顶上的一撮子面用个桃红小纸条一束,如同小女孩头上扎的红线把根。淡米色的头发披垂下来,一茎一茎粗得像小蛇。

又有个小女孩拎着个有盖的锅走过,那锅两边两只绊子里穿进一根蓝布条,便于提携。很宽的一条二蓝布带子,看着有点脏相,可是更觉得这个锅是同她有切身关系的,「心连手,手连心」。

肉店里学徒的一双手已经冻得非常大了,橐橐拿刀剁着肉,猛一看就像在那里剁着红肿的手指。柜台外面来了个女人,是个衰年的娼妓罢,现在是老鸨,或是合伙做生意的娘姨。头发依旧烫得蓬蓬松松掳向耳后,脸上有眉目姣好的遗迹,现在也不疤不麻,不知怎麽有点凸凹不平,犹犹疑疑的。她口镶金牙,黑绸皮袍卷起了袖口,袖口的羊皮因为旧的缘故,一丝一丝胶为一瓣一瓣,纷被着如同白色的螃蟹菊。她要买半斤肉,学徒忙着切他的肉丝,也不知他是没听见还是不答理。她脸上现出不确定的笑容,在门外立了一会,翘起两只手,显排她袖口的羊皮,指头上两只金戒指,指甲上斑驳的红蔻丹。

肉店老板娘坐在八仙桌旁边,向一个乡下上来的亲戚宣讲小姑的劣蹟。她两手抄在口袋里,太紧的棉袍与蓝布罩袍把她像五花大绑似地绑了起来;她挣扎着,头往前伸,瞪着一双麻黄眼睛,但是在本埠新闻里她还可以是个「略具姿首」的少妇。「噢!阿哥格就是伊个!阿哥屋里就是伊屋里──从前格能讲末哉,现在算啥?」她那口气不是控诉也不是指斥,她眼睛里也并没有那亲戚,只是仇深似海;如同面前展开了一个大海似的,她眼睛里是那样的茫茫的无望。一次一次她提高了喉咙,发声喊,都彷佛是向海里吐口痰,明知无济于事。那亲戚衔着旱烟管,穿短打,一只脚踏在长板凳上;他也这样劝她:「格仔闲话倒也(勿要)去讲伊咾……」然而她紧接着还是恨一声:「噢!侬阿哥囤两块肉皮侬也搭伊去卖卖脱!」她把下巴举起来向墙上一指;板壁高处,钉着几枚钉,现在只有件蓝布围裙挂在那里。

再过去一家店面,无线电里娓娓唱着申曲,也是同样的入情入理有来有去的家常是非。先是个女人在那里发言,然后一个男子高亢流利地接口唱出这一串:「想我年纪大来岁数增,三长两短命归阴,抱头送终有啥人?」我真喜欢听,耳朵如鱼得水,在那音乐里栩栩游着。街道转了个弯,突然荒凉起来。迎面一带红墙,红砖上漆出来栳栳大的四个蓝团白字,是一个小学校。校园里高高生长着许多萧条的白色大树;背后的莹白的天,将微欹的树干映成了淡绿的。申曲还在那里唱着,可是词句再也听不清了。我想起在一个唱本上看到的开篇:「谯楼初鼓定天下……隐隐谯楼二鼓敲……谯楼三鼓更凄凉……」第一句口气很大,我非常喜欢那壮丽的景象,汉唐一路传下来的中国,万家灯火,在更鼓声中渐渐静了下来。

我拿着个网袋,里面瓶瓶罐罐,两只洋瓷盖碗里的豆腐与甜面酱都不能够让它倾侧,一大棵黄芽菜又得侧着点,不给它压碎了底下的鸡蛋;扶着挽着,吃力得很。冬天的阳光虽然微弱,正当午时,而且我路走得多,晒得久了,日光像个黄蜂在头上嗡嗡转,营营扰扰的,竟使人痒刺刺地出了汗。我真快乐我是走在中国的太阳底下。我也喜欢觉得手与脚都是年青有气力的。而这一切都是连在一起的,不知为什麽。快乐的时候,无线电的声音,街上的颜色,彷佛我也都有份;即使忧愁沉淀下去也是中国的泥沙。总之,到底是中国。

回家来,来不及地把菜蔬往厨房里一堆,就坐在书桌前。我从来没有这麽快的写出东西来过,所以简直心惊胆战。涂改之后成为这样:──

  中国的日夜

我的路

走在我自己的国土。

乱纷纷都是自己人;

补了又补,连了又连的,

补钉的彩云的人民。

我的人民,

我的青春,

我真高兴晒着太阳去买回来

沉重累赘的一日三餐。

 

谯楼初鼓定天下;

安民心,

嘈嘈的烦冤的人声下沉。

沉到底。……

中国,到底。

(全书完)

wwW.7wenwen.com
上一章 返回列表 (可以用键盘方向键翻页)返回目录 写写书评 张爱玲作品集
张爱玲其他作品: 《都市的人生》《封锁》《张爱玲短篇小说集》《沉香屑·第一炉香》《传奇_》《怨女》《半生缘》《同学少年都不贱》中国彩票《倾城之恋》

澳洲幸运10玩法 四季彩彩票骗局人 7星彩票手机app 二分时时彩是统一开奖 北京pk10前五后五算法
五分彩漏洞 体育彩票开奖直播现场 11选5每天赚200元不难 浙江快乐12选5走势图 山西一定牛11选五
青海快三走势图电视版 三尾中特最准高手坛 快乐十分现场直播 英超积分榜2017一2018 288222金钥匙三肖中特
东京快乐8app下载 六肖中特王 广东好彩1平台 香港赛马会六合彩图库 才女六肖中特